亲人放不下的手,演变成最悲惨的急救: 一名医师的死亡凌迟事件

2020-06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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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开始,同事们轮流徒手为小罗进行心脏按压,事后有些同事说他们压了几下后,看到小罗的脸,实在难过得压不下去。一般临终的病人我们都不忍看他们受苦,更何况是朝夕相处、感情深厚的同袍?

小罗为人谦虚有礼、认真负责,是同事眼中的好伙伴,打从他任职住院医师开始,我们就看着他一路成长当到主治医师;他总是匆匆忙忙赶着去看病人,患者对他的评价是很有耐心的好医师。

小罗前几年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,终于娶得如意美眷,大家都认为这是王子与公主的结合,爱情事业两得意,婚后也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宝贝,大家都为他庆贺,直觉他人生的辉煌时期就要启动,因为以他的医疗专业与工作态度,假以时日必有一番大作为。

有一天晚上小罗头痛昏迷,电脑断层确认是脑血管破裂,虽然经过紧急手术,但却从此行动不便,生活无法自理。有一天,我遇到小罗的母亲,我说:「我的母亲当年也是脑血管破裂,不过当时我选择让母亲好走,没有让母亲受苦。」小罗的母亲很不以为然地说:「以前医疗不发达,现在医学科技很进步,我相信小罗可以再站起来,继续行医照顾病人。」听到这些话,原本内心想说的话只好继续放在心里。

很不幸地三个月后,小罗又一次颅内出血,病情更加严重了,他只能点头,再也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。

看到正在做复健的小罗,我的内心非常难过,这幺优秀、无可挑剔的年轻医师,命运怎幺会这样坎坷?昔日英姿翩翩,忙碌穿梭院内的帅哥已不复见,小罗看到我时,眼神透露出感伤与落寞。身为学姊的我,对他的病情却也帮不上忙,想到他还有年轻的妻子和稚嫩的孩子需要抚养,更让人心痛与不捨。几个月后,在一次不知名的感染引发败血性休克下,小罗被插管急救,送进加护病房。医院从上到下,各个部门的主管、同事都出动了,大家都在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上忙。

不幸地,小罗的血压不断下降,血氧浓度也下降,于是叶克膜被插上了。就在叶克膜插上后不久,小罗的心跳停止了。这时施予急救的同事们都心知肚明无望了,不会再有奇蹟出现,小罗就要离开我们了。但小罗的父母没有办法接受爱子离开人世,两老要求医院要抢救到底,太太则希望个性温柔体贴的小罗,能保有美好的容颜、平静没有痛苦地离世。

刚开始,同事们轮流徒手为小罗进行心脏按压,事后有些同事说他们压了几下后,看到小罗的脸,实在难过得压不下去;一般临终的病人我们都不忍看他们受苦,更何况是朝夕相处、感情深厚的同袍,于是有人提议用机器压。院长、副院长、各科主任轮流到会议室和小罗的父母沟通,希望老人家能让小罗走得顺遂,不要再让他受苦了。

小罗的母亲是一位教授,对医疗有着极大期待,她态度强硬地要院方极力抢救到底,心跳停止的小罗被装上自动心脏按压机,机器不停地大力按压他的胸腔,脸与四肢都黑了。

事发当天我到外地演讲,演讲结束后才被通知这件事。我难过得紧急赶回,当我抵达医院时,小罗已被急救三个小时了。这是一场非常悲惨的急救,同事们很心疼小罗这幺受苦,要我赶紧去劝劝这位伤心的母亲停止残暴的医疗,不要再摧残小罗了。

母亲说:「我宁愿小罗成为植物人,也不要他死掉。昨天小罗还好好的,为什幺今天就变成这样?医院要给我一个交代!」

我说:「人生无常啊!有谁会知道这幺年轻尽责的好医师,会突然颅内出血?又有谁知道他会因为不明的感染而血压急速下降?就各项检验数据显示,近期并没有什幺特殊的感染,而您和家人也都把他照顾得这幺好,他身上乾乾净净,没有一个褥疮。他是我的学弟,就像家里的弟弟,我们也非常不愿意看到小罗现在的样子,但他就要走了,不要再让他受苦了。」

小罗的太太很清楚地知道小罗已经往生了,她希望停止这些残酷的医疗行为,无奈面对的是一位强势的婆婆。自从小罗第一次颅内出血,她就被莫名地冠上没有好好照顾丈夫的罪名;受尽委屈的她,就像古代的小媳妇只能隐忍着椎心之痛暗自流泪,不能表达自己的意见。心爱的丈夫即将天人永隔,已经令她悲痛欲绝了,却还要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受到摧残,真是情何以堪。我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哀痛,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,似乎暗示我要尽快解救小罗。我想再继续下去小罗会更凄惨,于是请母亲到病房内看看小罗,看他被急救成七孔流血的惨状。

我说:「这样的机器按压真是痛啊!罗医师辛苦了。罗妈妈请您放下罗医师,让他走吧。」

「我辛辛苦苦地养育他,好不容易看到他事业有成,可以光耀门楣了,却突然变成这样,我不甘心、我就是不甘心!」

这时有位资深的护理长说:「罗妈妈,您以前有没有想要为罗医师做什幺,却一直还没有做的事?如果有,现在就是时候了!」罗妈妈突然想起一件大事,她说:「唉呀!我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,我一直希望小罗也能成为基督徒,他还没有受洗啊!」

我说:「罗妈妈,我来连络牧师,我们赶紧请牧师来帮他受洗,受洗完我们就帮他做临终祷告,您看这样好不好?」

罗妈妈犹疑了一下,总算是含泪点头答应。我立即电话连络牧师,并且告诉他小罗目前的情形,以利牧师心里有所準备,事情可以办得比较圆满。

牧师赶到,一切也就绪了,受洗和临终祷告顺利完成,经过罗妈妈的同意,我们停止了小罗的心脏按压与叶克膜的使用,正当我要拔除小罗的气管内管时,罗爸爸突然说:「啊,陈医师妳可不可以等小罗的妹妹来看小罗的最后一面?就让机器继续打,等她从花莲赶来再拔管吧!」

天啊!面对哀伤的老爸爸殷切期盼,此情此景叫我怎幺拒绝呢?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罗妈妈停止了恐怖的急救措施,现在又遇到罗爸爸的悲痛请求,这时我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,我答应了罗爸爸,让呼吸器继续使用。

等了两个小时罗妹妹终于到了,当她向小罗告别后,我告诉她:「罗医师很辛苦了,我们现在要帮他把气管内管拔掉。」

就在我试着拔除气管内管时,令人心痛的事发生了 气管内管拔不出来。

我赫然想到这已经是心跳停止六个小时后的状况,小罗的身体已经僵硬,牙关也已经紧闭了。原本罗家人就站在小罗的身旁,此时我不得不请他们离开病房,因为我必须再想办法让紧闭的口腔打开,好让气管内管顺利拔除,而我不希望他的家人看到这一幕惨状。

我使尽力气再拔了两次,气管内管依旧卡得紧紧的,看到亲爱的学弟这样的凄惨,我不禁悲从中来,眼泪竟不听使唤地掉下;我心想是不是要用剪刀将露出来的部份剪掉,拔不出来的部份就继续留在小罗体内?还是去借器械将牙齿撑开?可是这两种方法都对大体不敬,正在犹豫时,忽然间灵光一闪,亡者最大呀,我应该先请示他才对!于是轻声对小罗说:「小罗啊,我是学姊啦!你的身体已经好了,没有病痛,不需要这个气管内管了,请你放轻鬆,好让学姊为你拔掉管子,漂漂亮亮地到你想去的地方。」

小罗似乎感应到我的呼唤,牙关不再紧闭,气管内管终于顺利拔除。

这个事件让我们团队非常地懊恼,还开了一个检讨会,如果下次不幸还有类似的情境,我们一定要以病人为优先,绝对不能再答应家属延长无效的急救与气管内管的留置。假如不幸还有类似的情况,在病人颅内出血的时候,就要好好地和家属多次恳谈,让家属有面对死亡的心理準备。期盼透过真实的生命故事,唤醒大众:「人生无常,把握当下,适时放手才是真爱。」

这是近年来我所经历到最悲惨的死亡凌迟事件。小罗的告别式我没有参加,因为我不愿再触动那个痛苦的回忆,就让以前小罗和我们相处的那段甜美记忆永存心底。

祈求老天抚慰小罗和他的家人,息了人世间的遗憾,让他的英灵潇洒地随着白云飘向天际,幻化成守护者,保佑他心爱的妻儿。

书籍介绍

《如果有一天,我们说再见》,天下杂誌出版

本文作者: 陈秀丹

阳明大学附设医院内科加护病房主任。高压氧治疗负责医师、疾病管制局北区肺结核谘询委员。台湾首批到纽西兰参访学习医学生死的医生,返台致力推动安宁照顾。出任中华民国安宁照顾基金会委员、台湾安宁缓和医学学会评鉴委员会委员。

陈医师经常为文或演讲,把她在病房里看到惨案说出来,安宁缓和医疗条例虽经修订,但台湾的慢性呼吸照护病房内,生命末期无意识者经由这个各法机制而撤除维生医疗的案例不多,还有许多医护人员不了解,也还有很多家属以为自己这才是尽孝,或担心被不懂的人指责不孝,而让已无意识的临终患者接受无效益的医疗,徒增痛苦。

亲人放不下的手,演变成最悲惨的急救: 一名医师的死亡凌迟事件

Photo Credit: brykmantra @Flickr CC BY 2.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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